第四张 家宴

    “瞅啥,你五岁就进了城,每年也不怎么回来,估计全村大部分人你都叫不来名,顶多混个脸熟。今天拉回来的,许多我都认不出来,几乎都是早些年父母去了外地,之后很少回来的那种情况。”二愣子开车之中还忙里偷闲地瞅了几眼杨明,见他几次回头看,面露疑惑,于是跟他道出了缘由。

    汽车还没停下,杨鸣已经远远地看见,爷爷奶奶站在马路旁边等着了,车一停,奶奶一看头一个下车的不是自己的孙子,就踮起脚趴在窗户上往里看。

    杨明愣了愣,心中惊讶,他从来没想到,母亲还会回来。记忆中,母亲和爷爷奶奶、姑姑叔叔关系恶劣到极点,甚至对整个杨家的人都心怀不满,曾经在和父亲争吵中,狠狠地发了此生不回村的毒誓。不过母亲能回来,杨明还是很高兴的,毕竟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,从来没有在三代人在一起生活的温馨场面,但是高兴中还有一点隐忧,因为以母亲的性格,对儿子都有时候凶残异常,更别说关系紧张的公婆了,今天的饭桌上,到底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聚餐,还是另外一场的家庭暴力事件,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小明,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!昨晚做梦梦到了院子里的韭菜长得齐刷刷的,一片绿,今早起来,还有喜鹊在屋檐叫呢!”奶奶高兴极了,把杨明的手紧紧地握在她的手心里,不肯松开。

    爷爷也凑了上来,嘿嘿地笑,然后习惯性地伸出缺了缺了两截手指的右手,在杨明头上摸了摸,一边摩挲一边说到:“嘿嘿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,你爹妈都在家里做饭,估计已经做好了,赶紧回吧。”

    果然,直到进了村口,车上除了自己和二愣子,还有十一个人,而且,一个都没见过。

    “好得很,杨家每一代老大,到死头发胡须都不会白一根,天天吃肉喝酒,身体可硬朗了!”二愣子有点羡慕地说到。

    细细算来,已经有将近一年半没有回老家看爷爷了,此时听二愣子这么说,杨明心中轻松愉快起来。

    回家的票非常难买,因为排队的人太多了,而且据说出票比往日慢了点,大概过了两个多钟头好不容易才买到。

    “哎?小明也回来啦?”司机是自己的本家,虽然年长杨明二十岁,不过俩人的辈分,却是一样的,而且有一个坑爹的绰号——二愣子。

    “嗯啊,回来了,这不响应国家号召嘛。我爷爷最近身体咋样了?”升入大学以后,因为一直被那镇界仙器的器灵坑害,心绪不定,放假了也是几乎很少回家,依旧在网吧泡着,甚至连亲人也很少惦记。如今一旦脱困,心中最为惦记的,就是爷爷的身体。

    母亲的脾气,他这么多年来,领教过不知多少次了,这时候进去,就是给自己找不开心,搞得母亲和自己都不高兴,说不定一个不留神你,自己的倔脾气上来,和母亲凶猛的脾气对上,必然又是一场灾难性的较量。但是不去,又真的怕母亲一个人寂寞,又暗自神伤,说到底,自己还是爱母亲,也知道母亲是爱自己的。

    “好吧,我去!”杨明咬了咬牙,暗自告诉自己进去顺着母亲说,不跟她较劲,然后满满地盛了一碗饭,抓了两个馒头,硬着头皮,推门走了进去,然后还不忘把门关住。

    母亲直挺着要腰板,坐在炕边,杨明进来,她只是斜着眼看,似有深仇大恨。

    “不用给我送饭,饿死我算了!” WWW.KanXs.ORG

    得,进门头一句,就是这么无厘头。

    杨明深吸一口气,放下碗筷,沉住气道:“妈,吃点吧,肉炖的挺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杨家人吃吧!我可不敢吃!”母亲说得极快,眼睛也突然瞪得像铜铃。

    果然,进来就是个错误的选择,这就是火上浇油。

    “你爷爷奶奶疼你,你去和他们一起吃好了!进来做什么!”

    杨明眉毛拧到了一块,眼睛也被挤成了一条缝,他猛然抬头看了一眼母亲,眼睛瞪得比母亲更大、更圆,他提了一口气,张开了嘴,腹中生出的万千恶语疯涌而出,霎时冲到了嘴边。这个节骨眼上,杨明突然握紧了拳头,硬生生来了个急刹车,然后裹了一口唾沫把所有的话又吞进了肚子,转身开门,赶紧走了出去,回到饭桌坐了下来。几个姑姑叽叽喳喳地问怎么了,他只当做没听见,继续埋头苦吃。

    父亲不满地冲母亲那个方位扫了一眼,然后重重地说了两个字:“吃饭!”

    三个姑姑、二叔、爷爷奶奶,果然立马开吃,再也不说一句话。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照从前的经验来看,没人去打扫母亲,过上一下午,到傍晚她就会自己出来,然后稍微说点好话,就可以多云转晴。父亲也深晓母亲的脾气,对这个规律更加了如指掌。于是吃完饭父亲心情稍微好点的时候,就把这个经验告诉了其他人,然后大家整个下午没有去偏房,说话走路都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果然,到了傍晚时分,母亲一脸不高兴地拉开门走了出来,见屋里没人,院子里的几个人也没注意到她,于是把门一摔,然后走路也故意跺脚,仿佛又跟这青石地板有了新仇。爷爷奶奶带了杨明出去串门打牌了,院子里站着的是三个姑姑,杨明的父亲。

    “哎,老大家的出来了!”姑姑们发现杨明母亲的出现,一脸紧张地低声通知彼此。杨明的父亲也听到了动静,收拾了一下小情绪,拉住杨明母亲进了里屋,龇牙咧嘴,然后又表演了一些夫妻小节目后,气氛终于缓和了,不多时,俩人一起走了出来,有说有笑,俨然一对好夫妇的样子。

    饭桌上,三姑姑扫了一圈,突然问道:“小明他妈哪去了?”

    大姑二姑赶紧拉了她一下,都指了指偏房。三姑看看那扇紧闭的门,又从大姑二姑的眼神中,看到了某些东西,然后扬了扬头,“哦”了一声,一副懂了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小明,给你妈盛一碗,送进去吧。”三姑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哎,小日子不好过啊……”杨明有点无奈,曾几何时,他也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缓和父母甚至是母亲和爷爷奶奶的关系,可惜,过去的时光最后证明了他那傻傻的想法,完全是一厢情愿,没有半点作用,“母亲就是个火药桶,所有的姓杨的人,都是很好的引信,这种矛盾,除了发生奇迹,再没有任何办法调解!”

    刚进大门,老爸就发现了杨明,他眉毛一扬,吹了个口哨,然后一边乐呵呵地走了过来,一边大声朝里面喊:“老婆子,老二回来喽!”

    然后就从屋里风风火火跑出来一个人,正是杨明的母亲。

    “不用了!”父亲皱了邹眉,低声说到,“随她去吧!”

    杨明心里其实也是不愿意的。

    “哎呀,二美回来了,快来让妈看看瘦了没!”母亲嘴里的称呼总是这么随心所欲,有时候是二美,有时候是二丑,有时候是二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,总是都是即兴发挥出来的一些代号。她欢快地跑了过来,不过看到杨明的双手都被自己的婆婆攥在手里,旁边又站了个公公,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,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,然后有些牵强地笑着说道:“妈和你几个姑姑把做好了,赶紧的,都回去吃饭吧!”,然后自己转身先进去,去了偏房,关了门,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杨明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,俩人眼中都是浓浓的无奈,父亲的眼神中甚至有些厌世放弃的意思。奶奶抬头看了看爷爷,然后爷爷又摸摸杨明的头,说道:“看啥看,进屋吃饭!今天人都在,多热闹!”

    杨明看到她这样,心中一酸,差点流下泪了,抬头叹了口气,控制了一下情绪,赶紧下了车。

    今天回乡的人特别多,只不过十来分钟,便塞了满满一车。

    “不行了不行了,塞不下了!等我个把钟头,我再回来接大家!”二愣子拦住了还想往上挤的乡亲,赶紧关了门,一溜烟开车跑了,“没想到咱们的本家这么多,今天从早上起来,这车几乎就没停过,这已经是第四趟了,你瞧,还有那么多,这满满的一车人,除去中途下车了,估计还得有十来个是咱们村的。”

    杨明大学所在的燕云市,距离老家并不远,只不过近四个钟头的时间就到了,下车正赶上回村的中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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