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解开曾经的精神控制

    李似懂非懂的听着,我摸摸他的小脑袋,“所以,当个普通人是幸福的,记住不要让自己在任何一方面透支,不要死撑,不要试着超越极限。如果有人逼你这么做,你要反抗并且保护自己,只有健康才是最美好的。只要身心健康,你就是自由的。” WWW.KanXs.ORG

    李认真地听着,但是还在为他喜欢的向日葵的作者伤心,我怀疑他能不能听懂这通大道理。他说:“向日葵能开很长时间,总是迎着太阳。”

    李说话时间一长就累了,我让他继续休息。这些天他的食欲明显恢复,这是好现象,我还有许多谈话要进行,但是保持节奏是必须的,他得充分的休养,才能应付比较激烈的回忆。医院里很平静,克莱娜没有来,也没有打电话,但我仍然有预感,接下来一段时间会面临困难。这里是英国,中国人在此地是弱势的,我的祖国正处在动荡中。诺尔顿医生是德国人,而克莱娜,我想起她用德国话骂人,她会不会也是德国人,我可能想多了,但这会仅仅是巧合吗?

    李听得出了神,“林医生,您讲的真好听,我从来没见过昙花,它是什么样子的?”我拿起纸和笔,试着想画出来,但是我的画技实在不怎么样,我很惭愧不能画出自己描述中的那种仙姿玉貌,但是李已经很满足,他把画看了又看,说:“我将来想看到它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可以的,你还那么小。”

    “他或许很有热情,那是在创作的时候。他的生活贫困,孤独,没有人认可他,而他把自己的才华全都贡献给他的作品,在画里倾注了他的生命,所以他自己很早就衰竭了,先是精神,接着是身体。那些真正的天才,我想他们是带着使命而来的,因为他们被赋予了常人没有的才华,就像梵高要画他的向日葵。但是要完全发挥超常的天赋,他的精神、身体、生活都要承担比一般人重得多的负担,甚至严重透支,才能把你感受到的震撼带到人间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梵高。”我对他说,“他很可怜,活着时没能成名,穷困了一辈子。可是在去世后,受到了推崇,特别是他画的向日葵。”

    “他活得久吗?”他问道。

    5月23日 星期六

    李大部分时间在睡觉,午睡醒来后,我陪他待了一个半小时,这次只是放松的闲聊。可能是因为没能亲自抚养亚兰,我非常享受和孩子相处,他们可爱极了,就像英国很多人说的,每个孩子都是小天使。十二岁的李默梵比同龄人要成熟,但是仍然未脱童稚。他很喜欢动物,向我描述了北平家里养的那只大狗,离开它时他有多舍不得。然后他用我带去的彩笔画了一幅画,上面是两株向日葵,旁边卧着一条大狗。他画了嫩绿色的花心,周围是一圈金黄的花瓣,地上的大狗是土黄色。

    “我看过一个荷兰画家画的向日葵,他用的颜色灿烂极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可是您现在终于意识到,用布条缠住自己又热又透不过气来,并且打算换个发型了。”我鼓励她,“我会和您的姐姐商量,再给您一些时间,现在去睡吧。”

    她走了,大多数怕出院的病人常常比吵闹着说自己没病的病人要接近正常,因为他们内心知道自己病了,而且很脆弱。我想到李总是躲在被子里,像一只往蛋壳里钻的小鸡。

    5月24日  星期日

    今天我仍然在下午和李谈话,他开始习惯在午睡后等我过来,然后一起喝下午茶。喝红茶吃点心很温馨,但我们的谈话不怎么美好。我问他,克莱娜还做过哪些虐待他的事情,有没有强迫他做什么?

    他说了一些。那个女人有一次在他想要逃走时抓住他,殴打后关进厕所三天三夜,命令他整夜的站着不准睡觉;曾经在他吃饭时,拿着擀面杖站在他身后,只要吃得稍微慢一点,就用力打他的脑袋。干所有这些勾当的托词都是李疯了,而她在为他治疗精神病。殴打是为了满足他的受虐欲。

    “我从学校被退学之后,她就不再让我正常吃饭,而是做一种又厚又大的面饼,”李用手比了一个盛牛排的西餐盘子的大小,“有这么大,至少一英寸厚,没有发酵,她每天只给我做一次饭,就是两个这样的饼,放很多糖,用油煎,命令我快速吃完。开始时我勉强去吃,后来我越来越吃不下,逐渐一闻到这种饼的味道就想吐。再后来,我真的吐了,一吃就吐,可她还是逼我只吃这个。她对我说,正常人都爱吃饭,而我吃不下饭只想呕吐,由此可以证明我疯了,我只有能做到每天都快速吃完,而且觉得很香,才能证明我好转了,到那时再给我吃正常的饭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她自己吃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吃牛排、面包和蔬菜,她不给我吃这些,说我必须从头开始,先学会吃面食而不吐。”李低低地说道,“她每次做好饼,先用鼓励的口气叫我去吃,说这是改正的第一步。当我开始吃,并且想吐的时候,她的脸色马上变了,开始不停地用棍子打我,说对我好也没用,我就是不改,无可救药。”我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厌恶,伴随着一股愤怒,这个女人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“她再也没机会这么对待你了,”我说,“再想想,她还逼你做过什么?”

    李沉默了很长时间,他的表情有些犹豫,当我几乎想放弃这个话题时,他说,“她让我回忆小时候的事,特别是回忆我妈妈。”

    “她是怎么说的?”

    “克莱娜说,我会发疯,一定是因为小时候父母给我造成了伤害。他们那时候说的话、做的事,伤害了我,埋下了疯狂的种子,在出国后爆发了出来,精神病院有很多这样的案例。如果我想做到吃饭不吐,唯一的办法是回忆起这些。我爸爸工作忙,总是不在家,所以她让我回忆我妈妈对我说过的话,全都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克莱娜认识你妈妈吗?”我问道。

    李神情迷惑地摇了摇头,慢慢地说:“我八岁的时候,妈妈去世了,过了半年,爸爸找来了克莱娜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讲给她听了吗?”

    “我说了一些记得的事,”他羞愧的说道,“但是我妈妈漂亮又温柔,她没有伤害过我什么。克莱娜气坏了,让我不停地想。她说,我的心里藏着秘密,我妈妈肯定对我说了一些平常的母亲不会对孩子说的话,我必须向她坦白。后来她说,或许是我妈妈的去世刺激到了我,她临终前是不是单独对我说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她要你说出你妈妈的遗言?”我十分吃惊,“这是她的原话吗?”

    “她是在哄我回忆时这么说了一句,但是说完就后悔了。那天她装得很温柔,但是见我不说话,就在吃饭时狠狠的打了我,打得比平时还要狠,直到我的头破了,流了很多血,她才停手。”李低垂着头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浑身又绷紧了。

    “她后来又提过这件事吗?”

    李摇了摇头,“那次我伤得很重,但是我再也不肯吃她做的饼了,我不理她说了什么,一直躺在床上。她把我拉下来,我就躺在地上。后来我记不清发生了什么,等醒来的时候就在医院了。”

    我又拿了两块小蛋糕给李,但是他没有吃,明显有些累了。把这些说出来对他来说不容易,他不愿再说他母亲的事情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样,他变得紧张不安。

    我逐渐理清了事情的过程,克莱娜想要得到李心里的某个秘密,很可能与她母亲的遗言有关。而当她暴露了这个意图的时候,她对李的精神控制失败了,李的态度转为完全对抗,她只好把他送到医院。

    李在等待我带他回去,我真不想在这时候告诉他,他父亲明天就会来医院。我轻轻拉着他的手,想缓解一下他的焦虑,对他说,“你的父亲明天飞到伦敦,他会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把手抽出来,身体在沙发里缩成了一团,完全陷入了恐惧和慌乱:“林医生,您能不能让他回去,我……我害怕见到我爸爸,他会生气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,”我安慰他,“你没有做错什么,你只要静下心来,把克莱娜对你做的事告诉他,就像告诉我一样,好吗?”

    “我父亲很相信克莱娜,”李把头埋在膝盖里,稚嫩的声音有些破碎的传出来,“他很要面子,很重视我的成绩,我一直没敢把被退学的事情告诉他,克莱娜不让我说,她对我讲,等我的疯病好了,她再帮我联系一家学校,然后才告诉他。所以我每次写信时都说我很好。我骗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你的父亲,”我真的想叹气,“傻孩子,他一知道你生病了,就飞过来看你,他是来帮助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会对我非常失望,再也不要我,不原谅我。”他缩得更小了。

    “这话是克莱娜说的,对不对?她在骗你。你退学是她害的,”我说,“我会同你父亲讲,你很勇敢,正在好转,你会恢复的。”

    李总算抬起头来,这么一会儿工夫,他额头上就出了很多汗,我拿出手绢帮他擦,他把手绢接过去,攥在自己手里不还了。

    等他回到自己的病床,就迅速钻进了被子里,连头都不肯露出来。他还是害怕,这孩子心里有很多恐惧。

    今天和李的交流是有进展的,可是我能为他做的很有限,回想交谈的内容,出现了两个特别的词,秘密和遗言。克莱娜想从孩子的脑子里挖掘出这两个词背后的意义,她究竟想得到什么?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有些草率,而且报警意味着,李很可能得在警察面前叙述所有的虐待,并且直接面对克莱娜。从现在的状况看,他的精神不一定承受得住。我必须和李的父亲商量出最好的做法,但愿他的父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。

    我考虑是否该让李和他的父亲见面,此前,李曾经那么排斥见到他的父亲,甚至希望他不要来英国,但那是刚入院的时候。明天我和他谈话后再做决定吧。李在这里很孤独,他需要亲人的信任和帮助。病人之间也会交谈,但是他们互不关心,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快到下班的时间,西格小姐说有事找我。她入院三个月了,可说话的时候还是不停的东张西望,很慌张的样子。她三十五岁,没有结婚,总是担心受到男人的骚扰。因此她天天梳着老式的发髻,把胸部用布条缠平,然后穿上密不透风的衣服。最后,她开始在街上躲避行人的目光,吓得不敢出门,被家人送进了医院。

    “我的姐姐想接我出去,说住院费太贵了,您不能同意,”她对我说,“她的丈夫总是盯着我看,对我心怀不轨。”

    下午,我接到了电话,是李的父亲,他的英文流利,在知道我是中国人时,他礼貌地表示高兴。他后天会飞到伦敦,下飞机后马上到医院。从声音上来听,他是个很精干的中年人,没有什么废话。他询问李的状态,我说李头脑清楚,但是有焦虑的症状,我正在设法使他稳定下来。

    “只是焦虑吗?”他问道,语气有点怀疑,“克莱娜小姐告诉我,他病情很严重,需要医院的高度重视。”

    “是很严重,他受到很大伤害。不过请放心,我们会尽力治疗他,这里每一位病人都受到重视。”

    我不得不耐心地和她谈话,从她最初开始厌恶男人的源头谈起,一个小时后她承认自己是因为被第一个交往对象嫌弃并抛弃,才会逐渐产生妄想。这样的谈话进行过好几次了,每次到了最后,她都是用混杂着哀求和仇恨的眼光看着我,生气我打破了她的妄想。但是事实上,没有人在看她。

    “您的提问就像一层一层在剥我的皮,”她说,“像剥洋葱一样,您是个残忍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见面后请您对我详细说明。”

    他挂断了电话。他说话的口气给人一种主观果断的感觉,像是常常发号施令。我找出李入院时的表格,应该是克莱娜填写的。上面写着,李的父亲在北平市政府担任某部门的政职。

    “有一种花和它完全相反的,你有没有见过。”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,我对他讲起了昙花,“只在夜间开放,从花开到花谢,只有短短两三个小时。它见不到太阳,然而洁白芬芳,美丽无比,如同月光下的仙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去世得很早,就像许多天才一样。”我没敢告诉孩子,梵高是发疯而死的。

    “我真不明白,”他有点难过,很困惑的样子,“他的画那么有生命力,那种颜色让人看过一眼就忘不了,他应该是个很有热情的人,为什么还会早死呢?”

    早上醒来,我想起安东尼说的话,克莱娜对李实施精神控制,一定有某种目的,而且已经表现出来了。我相信他的话,我们不是侦探,但是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观察和探索人的内心,从病人的叙述和反应里寻找有意义的片段。大多数时候,听到的只是断续的字句,或者主观的想象,藏着各种欲望和痛苦,比密码更难破译,可这些是开启内心的唯一途径。我们很容易在过程中迷失,要么走得太远,要么不得其门而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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