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成了寡妇

    卫松月笑道:“胡老不必忧伤,我早已看开了。” WWW.KanXs.ORG

    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,还有胡院判满腹心事不谈病情的态度,都让卫松月确认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胡院判才抹去眼中泪花,轻声道:“回殿下,多则两个时辰,少则、少则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听闻少数人在临死前,会像日落西山时那样绽放浓烈光芒,胡老你实话告诉我,我这道光还能亮多久?”

    回答卫松月的,是老人的低声悲泣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所以即便是她最厌恶的雪天,卫松月仍看得出神。

    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<li style="line-height: 25.2px">  第1章

    雪落满地时,昏迷近半月的大长公主醒了。

    卫松月倚在贵妃榻上,看着窗外飞雪漫天。自兄长薨逝后,她不是缠绵病榻,就是费尽心思替还未大婚亲政的新帝谋划,已不知多久没这样静静看过自家府邸的景色了。

    先帝无子,也无兄弟,卫松月是他唯一的血亲,这江山交给她的儿子,是先帝薨逝前的遗诏。

    也是卫松月前夫驸马,如今的摄政王关寄闲的阴谋。

    三年前,卫松月正因哥哥早亡悲痛不已,就发现了她与枕边人的夫妻恩爱,其实是一场离心离德的骗局。她当机立断大妆上朝,在新帝登基大典上做主将亲子过继给哥哥,让儿子从姓关改姓卫,断绝了关寄闲做太上皇的可能。又殚精竭虑日夜谋划,逼得关寄闲立下毒誓,将他钉死在摄政王的位置上,此生不能再进一步。

    她一生任性蛮横,唯一做对的事,就是将儿子教导得像他舅舅,而不似其人面兽心的生父。

    “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见。”卫松月扯起唇角笑了笑,“两个时辰后,胡老再进宫禀告吧。”

    胡院判沉默许久,到底不忍心拒绝她最后的请托。

   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去的琐碎,随着时光流逝,卫松月渐渐觉得有些冷了。

    她瞄瞄床前烧的正旺的八个炭盆,还有胡院判手中擦汗用的手巾,放弃了唤下仆再加个火源的想法,只往搭在身上的虎皮毯子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侍女兰儿正巧在此时进来,奉上一个刚刚灌好的汤婆子。

    卫松月笑着夸了她一句,反将人惹得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傻丫头,哭什么?”卫松月拍拍兰儿的手,“你放心,陛下知我心思,定会给你们几个都许个好人家。

    兰儿吸了吸鼻子,咬着下唇,犹豫道:“主子,摄政王、摄政王又在府外等着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从院中洒扫的三等丫头做起,是亲眼看着公主和驸马从琴瑟和鸣,到恩断义绝的。方才在外面,兰儿等侍女已得了胡院判交待,知道主子薪火将息,也正因此,才未像往常一样,命门房拿着大棒驱赶每日必来摄政王。

    她们看得清楚,摄政王对主子有情,主子对摄政王多么恨之入骨,就有多喜爱入心。

    若不是主子最后留有遗憾,兰儿根本不会通报,惹主子心烦。

    卫松月闻言沉默了一瞬,随即指了指书房方向:“多宝阁上有个黄花梨盒子,你拿去给他。”

    说罢重新将手臂缩回虎皮中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
    兰儿知道,这是不见的意思。她点头退下,小心关好房门后再忍不住泪水,边哭边快步走去书房,拿了盒子后反倒停了一会,待眼角哭红的痕迹退下后才快步奔出门外。

    她晓得,主子是至死也不愿再见摄政王的,那么……那么就要快些将人撵走,免得耽搁时间长了,污了主子的芳魂。

    面对只手遮天的摄政王,兰儿草草行了个礼,不等他叫起就站直身子,将手中捧着的木盒塞进男人手中:“您请吧。”

    关寄闲微愣,立时反应过来,狭长的凤眸中绽放出慑人的光芒:“她醒了?”

    不等兰儿回答,关寄闲就丢了手上纸伞,撩袍欲踏上大长公主府的台阶。

    “您等等!”兰儿忍着恐惧,张开手臂拦在关寄闲面前,“主子不见客。”

    “不见……客?”关寄闲似是想到什么,收回脚步自失一笑,“不见就不见吧。”

    来日朝堂上,自有再见之时,他又何必在病症刚愈时惹她难过呢。

    关寄闲回身拾起纸伞,对仍怒视着自己的兰儿笑得温和:“还不快去守着你主子?近身前记得先去炭盆前烤烤,莫将身上的寒气过给了她。”

    言辞关切,语调缓缓,似乎仍是当年那个与公主鹣鲽情深,几乎羡煞旁人的驸马。

    可是明明,谁都回不去当年了。

    寝殿内,胡院判问道:“您让侍女送去的是?”

    “旧时他拿来骗我的信物。”乏意上身的卫松月不再强撑,阖上眼睛笑道,“别看现在的摄政王杀伐决断铁血无情,其实关寄闲骨子里还是那个多情公子,不然也不会被我逼到立下重誓,不光他自己,就连子子孙孙也不得觊觎皇位。”

    “否则仅凭我一个不通文墨的山野村妇,怎么可能倚靠他手把手教的那点微末手段,反去挟制他?”

    卫松月嗤笑道:“我虽已对他无情,却不能让他知道,反倒要让他以为我爱他极深,让他夜夜与人姘合时,都想起我这么个发妻。”

    饶是胡院判与卫松月相识多年,也被她的话噎得够呛:“殿下!公主!您、您真是!”

    “老大夫莫慌张。”卫松月冲他眨眨眼,“你难道忘了,没穿上这身公主皮囊时,月娘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泼辣二字,已不足以形容少年卫松月。

    只因她仰慕诗书文人,被礼法规矩束缚,才将自己妆点成了落落大方的大长公主。

    看着她脸上的顽皮笑意,胡院判再忍不住泪水。他一生无子,本想着靠医术救济天下,病人就是他的子女,偶有难治的时候虽然难过,可也从未体会过如此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钻心之痛。

    老大夫颤巍巍上前,抚摸着卫松月的头发,他的手掌粗糙非常,却让卫松月感受到了几十年不曾有过的父亲才能给予的安心。

    许久后,卫松月才再次开口:“他、他死的时候,痛苦么?”

    胡院判突地僵住:“他……郑将军的事,殿下当年没问,还是不要再问了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猜我怎么猜到的?”卫松月又露出个与年龄不符的顽皮笑意,轻声道,“我还没问是谁,你便知道是郑澜。不过也是,除了他,我也没有旁的可关心的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第一任丈夫的弟弟郑澜,因在棺材里降生,一直被人避讳嫌弃,就连初识时的自己也是这样。直到后来生死与共,才觉出他的好来。

    可惜那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,死也死的像他天煞孤星的命数,到了只能立个衣冠冢。

    她拦不住一只高飞的雄鹰,也护不住自己的小叔子,却不想去祭拜一座空坟。

    郑澜不愿叫她嫂子也罢,怎么最后连一声“阿姐”,都没让她听见呢?

    “很痛,是么?万箭穿身,如何不痛呢?”卫松月笑了笑,“不过郑澜啊,他是从不怕痛的。每次你为他清理伤口,他都不曾、不曾哼过一声。”

    似乎是回忆太耗费力气,卫松月已虚弱非常,她声音变得极轻极轻,几乎低到被银丝炭燃烧的声音盖过。

    胡院判闻声大急,忙拿了手旁的参片想要喂进卫松月口中:“殿下!殿下!公主快张口!老胡求求您了!”

    卫松月阖着眼帘,轻轻摇了摇头:“胡老,你莫叫我公主了……公主人人能叫,月娘、月娘再也没人叫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胡老,你再讲讲过去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听到了么?阿澜在唤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哥哥,为什么不来接我?……”

    “阿姐,阿姐快到我身后来!”

    少年悲恸的喊声将卫松月从愣怔中唤醒,她下意识……摸向自己的脸颊,只觉触手冰凉黏腻。

    北风裹挟着雪花,从破开的窗口涌入,借着摇曳的烛火,卫松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
    掌心与指尖鲜红一片,是已渐渐凉掉的热血。

    这、这是……

    “阿姐……卫姑娘!莫愣神了!”见卫松月僵在原地,对自己的呼唤置若罔闻,郑澜咬牙将怀中重伤的兄长塞给卫松月,踏前一步展臂将两人护在身后。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重量砸在身上,毫无准备的卫松月踉跄后退,跌坐在床上。

    她侧目望去,只见倚在自己肩头的男人面色惨白,双眸紧闭,声息几近衰无。

    这是……郑渝?

    十六岁那年初初披上嫁衣,卫松月就在洞房花烛夜失了丈夫,成了寡妇。

    无数次在梦中再现的场景,让卫松月瞬间明白自己身在何处。

    只是今日这个梦,比过去的要真实许多。

    冷冽如刀的寒风是真的,郑渝渐渐消散的体温是真的,凝在脸上的鲜血也是真的……都说人将死时会重回记忆中最难忘的那一刻,直到此时卫松月才知道,她短短一生中最开怀的是这一日、最悲伤难过的是这一日,改变了她人生的,亦是这一日。

    <li style="font-size: 12px; color: #009900;"><hr size="1" />作者有话要说:  开文大吉,连发3天红包,么么么

    虽没唤旧称,到底没了君君臣臣的距离。

    卫松月看着纷扬的大雪,轻声道:“我的血溅了他满身,就跟后来,他的血也溅了我满身似的。”

    血那么烫,烫的她都感受不到冰天雪地里的冷意了。

    卫松月轻叹口气,没有勉强他说下去:“都这个时候了,胡老还叫我什么殿下,还像原来那样,叫我‘月娘’吧。”

    单单一个旧称,就足够勾起无限回忆。

    当年她新婚就守寡,小叔子郑澜为活命入了军营,靠豁出命的砍杀渐渐高升,成为自己失散多年的的哥哥的手下,阴差阳错下知道彼此竟是姻亲。

    看她走神,胡院判轻叹口气:“老臣……还未将殿下的病况上报陛下。”

    沉浸在兄长因自己的轻信呕血而亡的回忆中,卫松月闻言微愣,这才反应过来胡院判口中的“陛下”,是她的儿子。

    哥哥跟着郑澜回乡时,正赶上自己为了不受折辱,拿菜刀砍杀淫贼的档口。

    胡院判张了张嘴,到底叫不出口,只得岔开话题。“那时主上一路抱着殿下进了大营,你俩满身是血,只会喊‘救救我的月娘’,惊呆了一帐篷的军医,还以为殿下是主上在外面娶的小娘子,慌得不知如何是好……”

    她不是即将康复痊愈,而是回光返照。

    卫松月回头,对着白发苍苍的太医院院判笑道:“在想为什么我越讨厌什么,就越跟什么撕撸不开……看这惨白白的一片,终于轮到天地给我戴孝。”

    她在同样的雪夜,死了初嫁的夫君,休了再嫁的驸马,失了相依为命的小叔子与哥哥,从此孑然一身,孤零零一个。

    天衍三年冷得极早,不过孟冬十月,都城临安就迎来了第一场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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