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雌去雄飞万里天,云罗满眼泪潸然

    这一切美玉看在眼里,只道他是工作太累,想他在家时家务不做是惯了的,又不忍苛责他,便把这日常一切都自己抢着做了。只晚上靠在他肩膀上陪他上网时,以柔声细语或激或劝,想着循序渐进,早晚有一天他会适应了,到时便定会好起来的。

    虽是如此,柯明哲仍是觉得每天过的都很累,虽从未故意役使过美玉,也不觉任何有异或不妥。

    谁知那保安过来,说道:“你是柯明哲吧?大门口有两个人找你了,你出去一趟吧。”柯明哲怔了一下,实想不出这地方会有什么人来找他,莫非是招聘单位的?这未免太快了些。

    柯明哲楞了一下,问道:“啊,怎么啦?”那人又道:“是这样的,我们那次总共只招聘了4名施工员,可是有一个现在已经辞职了。我们本来打算再招聘的,可为了一个人再去招聘划不来了。我们经理在翻看上次招聘的报名表时,看到了你的简历,觉得你挺诚实的,不像有些人,通篇把自己夸的天花乱坠,他们要真有那么好,那里还用去找工作?都该是工作去找他们的。所以我们经理就让我来问问你,问你对我们这份工作还有没有兴趣?如果有的话,请到陌阳某某某处来我们面谈。不过你要清楚,如果你来的话,肯定是按实习算起,这个你要知道。” WWW.KanXs.ORG

    柯明哲听了心里暗喜,假装沉吟了片刻,说道:“好吧,我这一两天抽个时间过去,咱们见面再说吧。”挂了电话,再按耐不住,喜的情不自禁抬起胳膊来直挥拳头。忽被旁边人拿肘撞了一下,向他使了个眼色,柯明哲朝所示方向看去,正好看见线长陪着个保安向自己指着走过来。暗道:定是看见我打电话了。忙将手机装好,装作认真地工作。

    心里既有了这种想法,以后再做什么事便再难提起来精神来。从那以后,他变得更懒了,这一点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他打扫屋子的次数是越来越少,不做饭也不择菜,吃罢饭将碗筷一丢,也不刷锅洗碗,连他自己的衣服也不洗了。早上也更加贪床,一天之中除了晚上下了班去上网时才会有精神,才会变的兴奋。

    他妈越说哭的越痛,柯明哲在电话这头也听的心酸。至于他妈所说的“房子、车、结婚”等语,若在以前他肯定会大声打断道:这些那用你们操心了。但现在却没了那底气,只淡淡道:“这些以后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鼻头酸楚,不禁生了些许悔意,心里思忖:这真是在家只觉家里烦,出门才知家里好。当初若不这么任性,跟爸妈好好谈一谈,逼的他们那时便如此让了步,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么狼狈了。如今倒好,弄成个骑虎难下的势,来的时候向老婆承诺下那么多,若混不出个样来,怎么有脸带着她回去?

    柯明哲看着正在热汤的美玉,心内幸福不已。这让他忍不住想起家来,想母亲,想父亲,忽又想到:只是吃了老婆一顿饭便对她如此感激,吃了母亲这么多年的饭,现在还不知道把她气成了什么样子,自己当真是不孝。便又是满心满腹的歉意和不安。

    先是他老子接的,“喂”了几声等发现是他儿子,他老子沉默了。发楞了一会儿后把电话给了他妈。他妈拿起电话就哭:“儿啊,宝贝,你在那儿了?可想死妈了”。

    柯明哲声音有些呜咽,说:“我在南方了。在这儿过的挺好的,在一个厂子里面打工了。”他妈又问:“辛苦不?你能受得了不?宝贝,别气妈妈了,回来吧,回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去上班就让你二叔想办法,想学做生意就去你舅舅那儿。你要非跟那女孩儿在一块儿也行,我们不反对了,你把她也带回来,等你们一毕了业就给你们结婚。你就跟她说,到时候她要是不想跟我们老两口一起住,妈做主了,给你们外边买房,地方由你们挑,再给你们买辆车。儿子,别气妈妈了,妈妈这几天想你想的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……”

    柯明哲对这类威胁并不感到害怕,诸如“死到你面前”“抽死你”之类的话,从小到大他不知听了多少回,他非常了解,每次只要他拗着坚持,到最后往往妥协的都是他们。当下便打哈哈,笑道:“我二叔也知道了?”

    柯父叹道:“咋可能不知道了么,我们来的时候也见他了,你二叔管过经济,流水线上怎么回事他最知道。他说了,干这个没什么出息,让我们俩找你来,说只要你回去,等你一毕业,想上班的话,全市想在那个单位上班由你挑,怎么安排是他的事,总之咋也得给你安排好了。前几天你大舅还给你妈打电话了,你大舅也叫你回去,我跟他说了,要是你想学做生意,就让他在咱公司里给你安排个职务。你看这多好,干那一行——来回一指这狭小拥挤的小屋——不比你现在过的好?”

    柯母也说:“就是。回去吧,从小到大都没让你干过什么,现在你倒给别人打工干活了。妈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心痛。妈当年上班累的晚上都躲到被子里哭,你又怎么能受得了这份罪了。”说着忍不住又呜咽掉了泪,又道:“你现在也算出来独立了,以前成天喊着要出来闯,现在也该知道养家糊口有多难了吧?再别跟我说什么“趁着年轻出来闯,大不了就当玩了几年”的话,你有几年青春够浪费?你就算在外边混的再好,最多也就混到你二叔或者你大舅现在这个位置上。只要你现在回去,你二叔和你大舅能不管你?随便提拔提拔你,省你奋斗多少年时间?

    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珍惜,非得赌气,等你年龄大了,碰个灰头土脸了,再怎么办?就甘心在这么个小屋里面就这么过你的下半生?”

    柯明哲低头沉思了半晌,弱弱地问:“那她怎么办?”

    柯母这才知他在犹豫什么,心里暗叹:儿子到底是大了,不再只想他妈了。苦笑道:“她要不想回她姑姑家,就住咱家吧。想出去找点事做就出来,不想出去我跟你爸在家把她当奶奶供着好不?”见儿子还是犹豫不决,便又道:“你也不小了,不要别人说句什么你就听什么,她要是真爱你,就不该把你困在这儿耽误你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柯明哲一想,也觉有理,便说:“我们俩商量商量吧。”转过身来给美玉发了条短信,将父母过来的消息告诉了她,叫她回来见个面。美玉看了短信,当即吓的花容失色,急忙回短信问他:真的假的?不要吓我!见柯明哲回复道:真的,快回来吧。

    美玉听到是柯父柯母指名要见她,那里还顾得上想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,那里又敢有丝毫怠慢,忙告了假便往楼下跑。直跑的娇喘连连,一口气冲到厂大门口,看见伸缩门金属面上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影相,忙对着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,暗骂自己今天怎么穿的这样顺意,这裤子没洗,T恤又有些脏,又往前跑了几步,忽想:本就这么丑了,再这么面红耳赤,汗渍津津地回去,别让第一次见面就叫他爸妈说丑。放缓了几步,忽又想:他们既叫我,如果去的晚了,岂不显得不懂礼貌?忙又加快往前跑。

    如此跌跌撞撞跑回来,在门外略站了站,擦尽了额头上的香汗,抿好了耳鬓的乱发,这才推门。谁知柯母正站在门后,对着挂历上的日期算美玉的月事期,猛的一下被撞到了鼻子,直疼的“呦”地一下叫了出来,美玉唬的忙进来道歉,谁知又一脚踏到柯母脚上,吓的美玉脸色苍白,低着头,口里唯有不迭地道歉。

    这柯母原是见过美玉一面,那时美玉刚从手术室被推出来,一袭被子遮着只露了脸,当时只觉这女孩儿还算白净。如今再看,眼前这女孩儿又黑又瘦,纸板身材,站在那儿连抬眼看人都不敢,频摸裤子,频拉T恤,连大气都不出一声,一副钩头耸背,低眉顺眼的小家子气,更兼之鼻子被碰的酸痛,心里便更增了几分厌恶。

    殊不知美玉是因与柯明哲背家出逃,恐柯母怪罪皆是因她,她又是个自小孤僻成性的人,本就不善与生人交谈,又是第一次见柯父柯母,偏又鲁莽撞到了她,生怕为他们不喜,又有想起当时姑妈差点与他们对薄公堂打官司,这再见面,从中又有一份尴尬,如此三四件事和的一起,对柯母自是怕的要命,想笑脸上前问好,又怕笑的谄媚了,倒叫人看不起。低着头心神早就慌乱如麻,行为举止自然不能与平常相比。

    柯母还道她平时也是如此,心里不喜,又不好表现出来,忍着鼻子酸痛挥了挥手说:“没事没事。”见她低着头杵在那儿满脸愧疚,只得又过来拉了她的手,问她最近身上可好?问她柯明哲对她好不好之类,美玉少不得说好,柯明哲一直很照顾她。柯母便笑道:“也不要谁照顾谁,你也要照顾他嘛。对你很好就好,你可比我有福气多了,他还没伺候过我一天了。以后他要是敢对你不好了就对我说,我替你揍他去。”

    如此聊了会儿家常,到了吃饭的点上,老两口领着出去吃了顿饭,吃完饭略坐了坐,又领着出来逛街。

    美玉跟在后面,细细留心,察言观色,见二老累了忙找地方引着去休息,见渴了,忙又去买水买饮料,见二老喜欢那件衣物,忙抢过去付账买下。若是给自己挑的,便执意不要,一味只说:“有的,不缺,衣橱里不少。”一路之上,跑前跑后,极尽恭敬。

    柯父看在眼里,小声对柯母说:“这丫头虽然不怎么爱说话,还算是懂事,我看是个会过日子的。”柯母也在暗暗品量,心想:倒跟她那得理不让人、见钱眼开、泼妇一样的姑姑真不是一样!单这一点,若儿子以后真娶了她,倒也罢了。忽想起件事来,暗想:莫不是她知道她已经不能再生育的事了,怕我们不要她,这才这么故意卖乖讨好?

    找了个借口,将儿子拉到一边,问道:“她是不是已经知道她不能生育了?”柯明哲听了,脸色立时恼怒大变。柯母正捅到他最觉对不住美玉之处,忙回头,见远处美玉跟在父亲身后并未注意到这边,这才扭过头来沉声道:“你一会儿跟我爸说一声,以后再不能提起这事。不管她以后能不能生育,我要定她了。你们老了我养活你们,我老了不用你们管。你们谁要是因为这事嫌弃她或者把这事让她知道了,我就不是带着她私奔了,我带着她一块儿死去!”

    柯母听得暗暗心惊,看着儿子绝决的神色,她知儿子真格是能做出来的。惟有心里叹息。转身过去,拉过美玉的手笑道:“你看你这孩子,给你买啥都不让买,难不成嫌弃我们的钱脏?”不由分说拉着便给她挑东西,也不管有多贵,只要导购小姐说漂亮,一拍柜台便说:“买了,打包。”唬的美玉诚惶诚恐,连说不用不缺。柯母也不听,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她挑。等从商场出来,柯父柯母连带柯明哲本人也不过买了寥寥几件,独给美玉衣服、首饰、化妆品、鞋子、手包、营养药买了一大堆。

    晚上从柯父柯母住的宾馆出来,柯明哲和美玉两个往回走。美玉直到此时才将一颗心完全放下,提着那一堆东西,还道柯父母已是认可了她这准儿媳,心里欢喜,一只手挽了柯明哲的胳膊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柯明哲自想着该怎么向她开口说回去之事,也无心听她说什么,只胡乱应着。忽听她问:“叔叔阿姨平时最喜欢什么啊?等过几天他们回去时,咱们给他们挑点什么礼物好了?”柯明哲知再不说已是不行了,忍不住接口道:“咱们跟他们一块回去好不?”

    美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,脚下的步子也不自禁慢了,马上笑道:“这么远我才不要来回跑了,等过年的时候,咱们再回去看他们好不?”柯明哲只得又说:“我的意思是咱们跟他们回去,离开这里,然后就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美玉再难装笑下去,叹道:“在这里不好么?我都已经喜欢上这里了,这儿四季如春,这么繁华,又有这么多的机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这儿没有我想给你的幸福。”柯明哲打断她的话道。“你知道么,每当我看见那些女工那么劳累在插零件时,我就忍不住在想你也是那么累,我就忍不住心疼。这绝不是我想要给你的,我想让你幸福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呀。”美玉抱紧他的胳膊道。“在我看来能给你做饭,洗衣服,甚至是你玩游戏时我能靠在你肩头,这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幸福。“

    柯明哲“呵呵”苦笑起来,说:“可是对我来说不行,尤其是这几天,我只要一想到我也许会一辈子让你过这种生活,我就觉得我他妈混蛋到不可原谅。”说到动情深处,将手里提着的东西一松,随那些东西在脚旁翻滚倾倒,只把美玉揽进了怀里。在她耳旁柔声道:“回去吧,让我给你盖一座金屋,你要是不想跟我父母住一起,咱们就出去住,好吗?”

    美玉在他怀里只管不作声,柯明哲急了,又问: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是不我爸妈跟你说什么了?”忽想起在商场的事,转身怒气冲冲就要去宾馆,美玉忙死命拉住他说:“你爸你妈什么也没跟我说,你不要去!”急的都哭了出来。柯明哲挣她不开,气的大吼:“那你倒是说啊,为什么?”

    美玉脸上早挂了泪,哭道:“我害怕,我怕回去……”柯明哲叹道:“你怕什么?怕我爸妈?他们肯定会接受你的。怕你姑姑?回去我去跟她解释,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去,大不了让她打死我,还有什么?”

    美玉哭着也不说话,只是摇头不愿。两手拉着他袖口不放,生恐只要一松手,柯明哲便要跑掉,再不回来一样。

    昏暗的路灯下,参差的树影中,把个美玉哭的如同泪人,娇怯怯地可怜。直引得众路人侧目,往柯明哲脸上看时,全都是鄙夷的神色,柯明哲也不好再问什么。只得叹了一声,蹲下收拾地上散乱一地的东西。

    回到住处,两人相背而眠。那晚无月,黑夜像整团带着些许沉重和潮湿的黑雾,裹挟着丝丝凉意,笼罩住整个世界,以及横亘在他俩背靠背那几毫米之间。

    两人都未眠。

    柯明哲翻过身来,仍想劝她,想像以往一样把她扳过来抱在怀里。谁知触手冰凉,她竟还在哭泣。美玉翻过来,一下哭出声来,扑到他怀里央求道:“别回去好不?咱们谁也不要回去,就在这儿好吗?”

    柯明哲叹道:“我爸妈跑了好几千里找到这里叫咱们回去,总得给他们个理由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害怕,”美玉抽泣道:“我怕,我怕跟你回去之后,我就会变成你的附属品了,活在你及你们家的阴影下,再没有自我了。你们笑,我才能笑,你们哭,我就只能哭。一辈子都去过那种小心翼翼,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柯明哲奇道:“附属品,你怎么会这么想?我可是要娶你啊,是要你做我老婆啊,绝不是把你当做什么可有可无的附属品。你是怕将来我会抛弃你吗?难道到了现在了,你连这一点都不相信我?”

    美玉哭着摇头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也不是怕和你结婚,只是太怕过那种生活了。

    从小我就有个愿望,希望有一天能有个人带我走,那怕是去流浪,不管流浪到哪里,我们过我们自己的生活,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不依靠任何人,我会跟他一起努力养家,哪怕过得很贫穷,很潦倒,我也会永远守在他身边,就像咱们现在这样,多好!”

    柯明哲暗想:这样也叫好?嘴上叹道:“那是你的想法,可我是男人,我有义务让你过的好。”

    美玉忙道:“在这里也行啊,还记得你说的那个计划吗?咱们赚够十万就举行婚礼,够五十万……就要个小孩儿。咱们一起努力,我陪着你,这里机会那么多,咱们总有一天会实现的!”

    柯明哲‘哈’地一下笑了,一时无言以对,只得说道:“难道你非得让我也无父无母,众叛亲离?”

    黑暗中美玉愣了一下,连抽泣也似嘎然而止。柯明哲话一出口也自后悔不已,干脆再拿话相激道:“我觉得我妈说的对,你要是心里真有我的话,就不该把我困在这儿,该懂事点跟我回去。”

    美玉听了,愕然良久不语,许久才在黑暗中叹了声气,一夜再无话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美玉一如既往地早早起来。踏着拖鞋‘踏、踏、踏’来回跑着做早餐。

    也一如以前那样过来拉着柯明哲的耳朵柔声叫他:“大懒猪,起床了,吃完早点还要上班!”柯明哲自从打定主意回去,那里还愿再去做那累人的机器人。推开她的手,连眼都不睁,不耐烦道:“上什么班?你也不要去了,把你东西收拾收拾,明天跟我一块儿回!”

    美玉看着他不耐烦的样子,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,又笑道:“你今天不舒服就不要去上班了,我给你请假的。中午咱还在大食堂吃吧。想吃什么?我先给你打上。”

    柯明哲懒得理她,只做没听见。闭着眼动也不动。只觉她坐在床旁在看着自己。许久,这才穿了鞋,关了门,去了。

    柯明哲暗叹了会儿气,又睡了阵儿。至中午十点多,柯母打过电话来,问他跟美玉说没?柯明哲便说:“说好了已经,明天我俩跟你们一块儿回去。”挂了电话,起来洗漱,摸见美玉枕巾泪沁尤湿,想起昨晚,尤其那句‘也没父母’的话,虽是无意,定刺痛了她。便想着去给她道歉,再好好哄她一番。

    到了吃饭的点,出了住处去了厂大食堂。他们中午休息时间短,一般都是在大食堂里吃饭。路过食堂橱窗外时,正好看见美玉一个人坐在靠窗处,面前摆着一盘饭菜,筷子放在旁边,却一口没动,只是对着发呆。柯明哲抬起手来。‘当当当’敲了下玻璃,见美玉抬起头来看他,颇觉歉意地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美玉抬起头来看着橱窗外的柯明哲,有一瞬间她恍然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,窗外还是那个踩着高跷敲教室玻璃,以期引自己注意的帅气男孩儿,还是这样只管坏坏地冲自己笑。

    那时自己还未爱上他,一切都是那么美好,那么安静,她惨然地对橱窗外的柯明哲一笑。

    柯明哲转到门口,中午在大食堂吃饭的人总是那么地多,艰难地在排队者的间隙中穿行。抬头看见美玉站了起来,正看着人丛中的自己,仍是那么地笑,一如她当年那么漂亮。

    柯明哲挤过去,只那么一眨眼,美玉从眼前消失了,只剩下饭桌上那盘一口没动的饭菜。他忽然有种不好预感,忙在餐厅里到处找,找不见。打电话,也不接,他站在人群中歇斯底里地喊,却没有人应声。

    又跑到车间线上,相邻的女工说根本没见她进来。急的又找到厂大门口,值班的保安说:“这么说的话,刚才倒是有一个脖子上有块疤的女孩儿刚刚失魂落魄地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忙又发疯似得往外跑,去常去的街口,去住处,也不管它绿灯红灯,冲过街心时险些被车撞倒。仍是找不着,追不到。

    只得又打电话又发短信,求她好歹说句话。终于,美玉接了。柯明哲急道:“丫头,你在那了?”只听手机那边海浪习习。有鸥雁孤鸣,声音疲惫,仿佛是穿行在海与天之间,却找不到了同伴,正哀鸣着一道凄婉的悲歌。美玉在这悲歌声中笑道:“我想通了,你说的对,你还是回吧。”

    柯明哲愕然,忙问:“你现在在哪?我也不回了行不行?陪你留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美玉仿佛并未听见,自顾自地说:“你知道吗?刚才有一会儿,我忽然以为咱们还在学校了,你从人群中向我走来,然后拉着我的手说会陪我一辈子,然后带我去看电影,去滑雪……你还俯在我耳边说:你要带我去看海!

    我现在就在海边,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了这里。海浪轻轻抚过沙滩,就像你说的那样,真美……”

    柯明哲又忙道:“你在哪个位置?告诉我,我过去找你。”美玉仍那样笑着,叹道:“真美!呵,可是阿姨说的对,我要是真的爱你就不该把你困在这里。你该有个更好,更大的前途,象海这样大,可是我‘包容’不了,我只能站在海滩上看。你回吧,你还有那么多爱你的人……

    可是我回不去了,就像我爸妈不可能回到我身边一样。我多想能有他们陪我呀,哪怕当年跟他们一块儿死掉也好,可是……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回吧,你回吧,告诉阿姨我把她儿子还给她了,请别再记恨我……”

    滚烫的眼泪瞬间划破了柯明哲的脸颊,他几近歇斯底里地哀嚎道:“别说傻话,你到底在那儿?”美玉只是哭道:“回吧,回吧,回去找一个好女孩儿,好好对她,我会在这儿永远祝福你……”

    柯明哲一下哭出声来,仿佛天塌地陷,他哭喊着只求她别再说了。手机里却忽然没了声音,没了海浪、没了鸥鸣,就像没了整个世界。他疯了一样的对着手机哀嚎,悲痛欲绝,就在这马路中央哭得声嘶力竭。拦下辆车便要去海边,可是又该找到那里了?

    在住处,他等了她数个日夜,柯父柯母怎么相劝都无济于事,最后劝他:“就再等她一个礼拜吧,她如果是怄气想让你留下,这几天肯定会再给你打电话;她如果真想跟你分开,你再等她也没用,还不如先回去,等她气消了再来找她。”

    柯明哲也不说话,只是那么坐着,看着满地她买的一切,没日没夜地等着。

    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,又漫长如七个世纪。美玉没有回来,也再未打过电话,就如同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,未带走他姓柯的一针一线,连自己的东西都未带走。

    等到要走那天,柯母收拾起美玉的东西时,这才叹道:“真是个好姑娘!”又道:“这房子就不退了,咱们再租上几个月。哪怕就让它空着,她如果回来也好有个住处。”柯父也叹:“也是,她一个人在这也怪可怜的……”柯母忙戳了他一下。两人回过头来去看柯明哲。柯明哲正站在落地柜镜子前,光亮的镜子上是他萧索的样子,布满血丝的眼睛,凌乱的胡喳。他似乎根本就没听见他父母的谈话。

    只是他的眼眶却变得潮湿,泪水蒙蒙中,他眼里只剩下镜中人脖子上的那块疤,他父母当年给她留了一块,如今自己也狠狠地给她留了一块。呵。

    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溢出,无声地划过脸颊,滴落于尘埃。

    一家三口见面,都差点哭了出来。柯明哲看着这老两口满眼的血丝,知道他们这几天肯定没少受罪,相问之下,尤其他老子淡淡的那句:“你妈现在还是那贫血的毛病,不能坐飞机,就是来的时候坐火车累点,别的倒没啥。”一句话就打翻了柯明哲心里的五味瓶,酸甜苦辣齐流出来,汇成沉甸甸的愧疚。

    忙领着父母往住处走,边走边说:“她也在这儿了,我打个电话让她下来。”刚要掏手机,他老子说道:“等等吃饭的时候再叫她吧,咱们一家子先说会儿话。”柯明哲只得作罢,拿出手机来向线长请了个假,领着父母回了住处。

    到了住处开了门,老两口站在门口忍不住相互看了一眼,这房间实在是太小了,地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,头顶上又晾晒着那么多衣物,真真是个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柯明哲忙将地上的物品挪开,让父母坐到了床上,又手忙脚乱地倒上了热茶。

    只得下了楼,绕过高大的厂房,跨过广场空地,等到大门口一看,着实吃了一惊,竟然是他爸妈。

    原来老两口接了他那通电话之后,竟追朔着那个电话号码生生跨越几千公里,从燊城找到到了陌阳,又找到了那个小卖部。

    只是小卖部老板早忘了那晚来打电话的到底是那个。老两口记起儿子曾说他在一个厂子里打工,便决定以这小卖部为中心,把方圆这几十个工厂挨个找去。只是这里的工厂都不小,动辄员工好几千人,甚至上万。大门口的保安又是定不会让进的。老两口便用了个最笨的办法,也不进大门,就在门口等着,一个厂子门口站好几天。见人从里面出来就拉着问:“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叫柯明哲的?请问你认识柯明哲么?”盼着儿子能从里面出来,也想着能遇见那个好心人给进去找一找,帮传个话。

    老两口坐在床上,见这家虽小,地上摆的各种灶具、家电倒还不缺,虽都摆在地上,却很整洁,擦拭的干干净净的。又见壶里有热水,案上有剩菜,床上铺的暖和,儿子身上穿的干净,倒似比以前更胖了些,看来他在这儿真是未受多大罪,这才略放了些心。

    柯母道:“我们这次是来接你回去的,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们也就不回去,死到你俩跟前。”柯父也道:“你这回差点把家里人都气死,你姥姥心脏不好,到现在都不敢让她知道。你爷爷气的上次拿拐棍追着打我,非得让我把你找着,现在气的都住院了。你二叔说了,这回你要是不回去,把你爷爷气出个好歹来,要是让他过来找你的话,看不拿大耳刮子抽死你!”

    如此找着,这两天正好找到了这个厂子。门口执勤的保安也是不让进,老两口就在门口等,见人就问。执勤保安觉得讨厌,过去让他们走远点。老两口就走远了些,仍是见人出来便拉着问。几个保安看在眼里,终是拿他们没脾气,只得假装没看见。

    谁知到了第二天,这俩人又来了,还是等在门口逢人便问,一站又是站一天。到了下午,连这几个保安都被感动了,纷纷自己顶着人情托了关系进到人劳科里面,问有没有个燊城来的柯明哲,查见真有一个,便叫里面的同事给叫了出来。

    如此几天之后,柯明哲正在上班做机器人,忽接到通电话。只听对方说道:“你好,请问是柯明哲先生么?我是某某建设公司的。你前一段时间曾应聘过我们的施工员职位,请问您现在对这个职位还有兴趣么?”

    只是那又谈何容易,身上连任何文凭都没有,在这儿既没亲戚又没朋友,单靠在这流水线里当活机器,何年何月才是个头?暗叹了一声,心内复杂。

    往回走时,夜空中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一如他柯明哲的心情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,哄的美玉睡着了,悄悄下了楼,跑到不远处一家小卖部里,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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